在蒙古，從 10 歲到 18 歲，每一個年齡層都有自己的全國賽。
不久前我發了一支動畫，講的就是這件事。它讓我重新想一個問題：一個國家，到底怎樣找到它的籃球人才？
蒙古：每一歲都有全國賽
2024 年亞洲籃球冠軍聯賽東亞區入選賽期間，我在烏蘭巴托訪問蒙古籃總秘書長 Tugsjargal Sambuu。他說，蒙古每年辦 10 到 12 項全國青少年賽，從 U10、U11、U12 一直到 U18，每一個年齡都有一個組別。
為什麼要分得這麼細？他的理由很簡單：相差一年，孩子的身體和心智都完全不同。
這些全國賽，俱樂部、學校和省隊都可以報名，參賽的以俱樂部和青訓學院為主。Sambuu 記得有一年 U12 的全國賽，參賽隊伍多達 120 支。
可能有人會問，學校、俱樂部和省隊都想要同一個孩子，他到底代表誰？這個問題我最近再問 Sambuu，他確認：俱樂部有優先權；孩子如果沒有俱樂部或青訓學院，可以選擇代表學校或省隊。
俱樂部和青訓學院在全國賽唱主角，但學校仍然是基層的搖籃。蒙古籃總和 FIBA Asia 辦過「Ball’In Schools」（籃球進校園）計劃，重點培訓學校的體育老師和教練，讓更多孩子在學校就接觸籃球。
沒有加入俱樂部的學生，也有自己的全國賽。蒙古政府體育委員會和籃總合辦一項只限校隊參加的盃賽，叫「願望盃」（Wish Cup）。
最新一屆 2026/27 賽季的規程寫明：全國公立和私立中學 9 至 12 年級的男生校隊都可以參加；首輪由各省、各區的體育部門在今年 10 月到明年 3 月舉行，選出 32 隊，明年 4 月到烏蘭巴托打總決賽。前四名的學校有獎金，冠軍是 2,500 萬圖格里克（約 2.8 萬令吉）；而且同樣金額的獎金，會另外頒給這幾支球隊的體育老師和教練。
我覺得這一點最值得留意：獎金不只給學校，也給把球隊帶出來的老師。
規程還有一條：9 月 20 日之後才轉學的學生，不能代表新學校參賽。這條規定，讓學校不能臨時挖人來打比賽。
把這幾點放在一起看，蒙古的做法有兩個特點。第一，一歲一組，同組孩子的年齡最多相差一年；如果兩歲一組，年尾出生的孩子就要跟大自己將近兩歲的人比。第二，入口很多，俱樂部、青訓學院、學校、省隊都能報名，沒有俱樂部的孩子也有門可以進。網撒得很廣。
辨識和選拔，是兩件事
蒙古的例子，讓我想起以前讀過的一份文件：加拿大籃總 2008 年發布的長期運動員發展模式（LTAD）。
文件裡有一個提醒，大意是：我們現在只從來試訓的人裡挑選球員，但真正要做的，是主動辨識未來的球員。換句話說，只從來試訓的人裡挑，不叫找人才，叫挑人。
它把兩件事分得很清楚。選拔（selection），是從出現在你面前的人裡挑；辨識（identification），是主動找出未來可能成材的孩子，讓他們早期就得到全面的訓練。
為什麼要分開？因為在青少年階段，你根本看不出誰最好。
文件指出，同一個年齡組的孩子，生理成熟度可以相差 4 到 5 年。早熟的孩子更壯、更有侵略性，在場上壓著同齡人打，所以青春期進精英隊的，多半是他們。但研究顯示，晚熟的孩子很多時候反而成為更好的運動員，因為他們有更多時間把基本功練好；等身體差距拉平，只靠身體的早熟球員就不再佔優勢，也未必學會在精英層級生存的方法。
加拿大的結論是：成熟之前，沒有辦法看出誰是真正的好球員。
這一點，在籃球的數據裡也看得到。按出生年份分組時，同一組裡年初出生的孩子，比年尾出生的大將近一歲，更容易入選，這叫「相對年齡效應」。一項追蹤歐洲 U16 至 U20 青年錦標賽 8,362 名球員的研究，卻發現一個反直覺的結果：年尾出生、但仍然入選的球員，在 20 歲前再次被選入的機率，比年初出生的球員高兩成以上。能在身體劣勢下被選上的孩子，往往技術和心理更強。
換句話說，當下的身體優勢，會讓我們看錯人。
加拿大建議怎樣做
文件在不同章節提出了幾個具體做法：
- 用單一年齡分組，取代跨年齡組。這一點，正是蒙古在做的。
- 各級協會檢查自己的數據，看名單是不是集中在年初出生的孩子。
- 讓晚熟的球員也有機會進入精選計劃。
- 檢討是不是太早選省隊、國家隊，也重新評估在發展階段辦全國錦標賽的理由。
- 檢查選隊、獎學金和獎項，是不是只在獎勵身體優勢。文件說，只因身體優勢就獎勵球員，等於發出一個「潛台詞」。
- 獎勵那些能長期持續提升個別球員的教練。
最後一點，蒙古的願望盃也做到了一部分。它的獎金雖然仍按名次頒發，但同樣金額會頒給體育老師和教練，至少讓基層的老師知道，他們在學校裡下的功夫，是被看見、被肯定的。
不是一次試訓定終身
英國籃總 2018 年的策略計劃，也有同樣的思路。它的人才系統裡專門有一項「人才辨識、追蹤和球探計劃」，並在全國 10 個籃球地區各設一個人才中心，統一全國的人才路徑。
我覺得最重要的，是「追蹤」兩個字。不是一次試訓定終身，而是長時間地看。
十年前，我為《中國報》做〈青訓，揭招！〉系列，訪問國家足球發展計劃（NFDP）教練及球探主管雅各布，他也說過同一件事：「有些球員小時了了，大未必佳，但有些則是大器晚成型，為此你需要看很多球員，才不會錯過。」當年 NFDP 的球探，走遍全國大大小小的比賽，地方賽、全國賽都不放過。
把蒙古、加拿大、英格蘭和 NFDP 放在一起，一套完整的人才識別系統，至少要做到四件事：
一、看得夠廣：主動去找，不是等人來試訓。
二、看得夠久：持續追蹤，不是一次試訓定去留。
三、不被身體騙：分清楚孩子「現在打得好」，是因為技術，還是因為長得早。
四、留一道門：今天落選的孩子，明年還有機會被重新看見。
大馬：每一層都是選拔
所以我想問的是：大馬籃球，有沒有這樣一套完整的人才識別系統？
大馬現在靠的，主要還是州隊選拔。各州先選出自己的球隊，再去打全國賽：全國青年賽裡挑出初選國青，再從國青選拔營選出國青球員；元首杯裡挑出初選國手，再選出國家隊。
這是一條清楚的路。但仔細看，它每一層都是「選拔」：從上一層送上來的人裡挑。入口只有一個，就是州隊。沒有入選州隊的孩子，不會出現在全國青年賽，也就很難進入國青教練的視線。
那麼，沒有入選州隊的孩子，有沒有人繼續看他？今年還沒長開的孩子，明年還有沒有機會被看見？這些，正是「辨識」要回答的問題。
選拔告訴我們，誰是今天最好的球員；辨識要找的，是誰可能成為明天最好的球員。如果我們只有前者，錯過的可能不只是一兩個晚熟的孩子，而是一批還沒長大的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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